五月的米脂,大修现场的轰鸣声从清晨就开始回荡。金泰氯碱热电分厂汽机房里,何文龙仰头盯着眼前这座三米多高的凝汽器壳体,像一位老练的外科医生在端详即将下刀的创面。只不过这次,他要拆的不是一根根细管子,而是这块几吨重的“铁壁”——凝汽器水室壁板。
“都说拆东西比装东西容易,那是没拆过这玩意儿。”何文龙搓了搓手上的油泥,扭头冲身后的兄弟们一笑,“这螺栓跟咱较劲多长时间了,今天得跟它好好唠唠。”
凝汽器水室壁板上,大号螺栓一字排开,每一颗都有两拇指粗细。多年运行,水汽侵蚀,垫片老化,有些螺栓早就和法兰“长”到了一块儿。用蛮力硬拧,轻则断丝,重则伤法兰面,那可就捅大娄子了。
何文龙没急着上手。他蹲下身,打着手电把每一颗螺栓的锈蚀情况摸了一遍。有的螺帽六角还完整,有的已经锈得圆乎了。“这套得用液压扳手,那套得先上松动剂泡两小时,这两颗直接上破拆套筒。”他指着螺栓一颗颗点过去,像在点名。
“文龙,照你这么弄,今天上午能拆完一半就不错了。”有人心急。
“急啥?”何文龙头也没抬,继续往螺栓根部喷松动剂,“这颗螺栓要是断在里头,取丝就得半天,法兰面再啃个坑,光研磨就得搭进去一天。你说哪个快?”
喷完最后一颗,他直起腰,看了眼手表:“让它泡着。”
这活儿不显山不露水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——没有他提前摸底,贸然上去卸,指不定捅多大篓子。
松动剂浸透到位,扳手正式上场。何文龙亲自操刀第一颗。他半蹲在螺栓前,调整扳手卡紧六角,手中扳手一使劲,全身肌肉跟着动弹。周围的人都屏着气。突然,“嘣”的一声闷响,螺栓松动了。何文龙脸上没有表情,耳朵却一直在听。他抬手示意停下,握紧扳手又往回带了半圈,才继续往外松。
有人开玩笑:“老何,你这架势,跟拆文物似的。”
“这东西比文物值钱。”何文龙拍了拍凝汽器壁板,“它要是不严实,真空掉点,一天多烧煤,一个月下来够咱全分厂发奖金了。”
壁板卸下来只算半截活儿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等清洗完回装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在跟这面沉默的铁壁约定。
有人觉得拆卸就是拆散了设备零部件就行。何文龙不这么看。在他眼里,每一颗螺栓都有脾气,每一道法兰面都有记忆。你认真对它,它就稳稳地替你扛住那个真空、那个效率、那个安全底线。拆,是为了更好地装。这面“铁壁”卸下来的时候,一个老师傅的心里,已经把所有回装的细节过了不止一遍。(丁健)